第五十九章 请求
“我有个请求。”
特种兵一般不提出什么请求,因为那意味着自己做不到,要依靠别人去做。这世界上特种兵做不到的事还不多,大部分也遇不到,而能做到的事,他会自己去做。
因此如果特种兵哪天提出了请求,那说明他真的很需要帮助。
然而当特种兵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,立志帮助全人类的钢铁侠,一开始是拒绝的。
~~~
这是冷锋发病的第三天,上午,他出现了新的症状:恶心呕吐。
他胃里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,全吐光了之后,就开始吐胃液,无色透明的酸性液体,有时候,还有点淡淡的粉红色。
这预示着疾病出现了转折,将要进入一个新的阶段。
对病毒来说,这真是一个振奋毒心的好消息。
而对托尼来说……
——如果我被感染了,你必须要保持冷静,这比什么都重要,因为我们就只能依靠你了。
他就是用这句话构筑起自己整个情绪的防波堤,在过去的两天内尽可能地计算,采取行动。但现在,那个堤坝出现了巨大的裂痕。
对付恶心呕吐他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,补液,止吐药,这就是他能想到的对症治疗办法。是,他现在只能做到对症治疗,对因治疗?对于抗病毒的药物他还丝毫没有头绪。
但恶心呕吐最大的问题不在这里,单凭呕吐可能无法杀死一个人,但呕吐带来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:
冷锋无法再吃下东西了,任何东西。
断食是可以杀死一个人的。
所以,当冷锋又结束一次艰难的呕吐(他几乎连胃液也吐光了,只剩干呕),无力地靠坐在床上时(他在还有力气坐着的时候就不愿躺着),他决定重拾一个可能引爆托尼情绪的话题。
“我还有多久?”
托尼眨眨眼睛看着他,仿佛没听懂他的话。于是冷锋加重了语气,以使他不能假装无视。
“托尼,我还能活多久?”
“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。”托尼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,“你看,我并不是死神,没有掌握一份上帝的时间表能说明你何时蒙主召唤。如果你非要问我的话,人类目前的男性平均寿命是72岁,即使以这个年龄来算——因为我想你肯定会比平均活得更长——你也还有好几十年可活。”
冷锋嘴角微挑了一下,托尼最近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眼看着见长。
“我们训练的时候,四天不吃不喝还能活下来,如果有充足的水,一星期不吃也可以存活。”冷锋也拿出一种认真探讨的态度,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日常聊天,“不过我想绝灭病毒不会给我那么多时间。”
“别这么说!”托尼似乎在恳求,“即使不通过消化道,静脉营养也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。”
“最长不超过两星期。而我的病程进展属于快的。”冷锋已经在引用巴恩斯的记录了。
“停下,别说了!”托尼承受不住地大叫,“你为什么要说这些?你又不是医生,你根本不知道!”
“托尼,你必须有心理准备。”
托尼也明白,冷锋正在说和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他能接受自己很可能会死的事实。可是……
“我们能不谈这个吗?不要现在。我还一直没有时间认真考虑怎么解决病毒本身,你给我点时间好吗?”
“我必须。”冷锋固执地坚持着,“我怕我之后再没有这么清醒的意识,我一定要在我还能掌控自己的时候说出来……”
他的神态认真得像是四年多前的那天,他第一次给出承诺时那样。
托尼看得呆了,情绪的堤坝咔嚓一声裂了个口子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他不自觉地问了出来。
“我有个请求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请你记录下我的所有症状,就像巴恩斯对塔曼村村民所做的那样;保留我的血样;最后想办法把它们连同我的遗体一起交给我国。”
托尼霍然起立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强人所难……”
“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?!”
“对不起,如果太困难的话……”
“你还没死,说什么遗体?!你就那么想死吗?”
“不,我只是为了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!”托尼激烈地说,“我会救你的!我现在就去想办法!不就是一种新的拉曼拉?而我曾经与世界上最好的拉曼拉疾病专家共事,我不相信这会没有用!”他一把抓起所有的资料,冲出了门去,把冷锋丢在身后。
~~~
许久。
冷锋晃晃悠悠地走出屋子,环顾四周,如他所料,托尼并没走远,实际上他就在侧前方不远处的房屋墙边,背对着他们的屋门站着。
冷锋慢慢走上前去,与他站在一起。
“对不起。”冷锋真诚地说。
“哼。”托尼没有否认,说明他到底是有多愤怒。
“托尼,我……”他咽了一口口水,“我很抱歉,我想让伤害尽量减少,但看来我错了。”
托尼没有回答。冷锋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。
“之前在汉邦工厂,你被狙击那次,我当时,情绪几乎崩溃了。幸亏老何在旁边,让我冷静了下来,才发现你还没死。那还只是一瞬间。而这次……这次,时间拖长了很多倍,而我却要求你一直冷静,这是不公平的,我在要求你做我自己也做不到的事。”
托尼的喉结动了一下。冷锋继续说下去。
“事实上,我也没那么冷静。没有人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的死亡,即使是受过训练、随时准备赴死的军人。然而,还有比我的生死更重要的事。”
冷锋眼里开始闪烁着决然的光,腰杆似乎也挺得更直了。
“托尼,这是战争!这是很卑劣的不对称战争!是反人类的种族灭绝!我必须保卫我的祖国!我必须发出警告,尽我所能提供所有信息,这是我的职责!我很可能已经没机会再做什么,唯一还能做的,也就是提供病毒样本了。在我之后,就很有可能研发出特效药,保护其他所有同胞,赢得这场战争。如果我知道这个,我就可以死而无憾了。”
托尼一拳砸在身边的墙上。
“你心里有你的国家,你的职责,可你有没有想到过我,我的感受?”
他的情绪决了堤,这些天积攒的压力一起迸发出来。
“你知道看着你受病痛折磨而无能为力有多痛苦吗?我讨厌照顾病人,因为我讨厌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别人受苦的时刻!我在想尽办法救你,而你却在不断提醒我你要死的事实!就像你早已放弃了求生的欲望一样!你怎么敢?你怎么敢这么做?!你把我的努力当成什么?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?”
冷锋惭愧地低下了头:“对不起,我太着急,太害怕自己来不及交代所有的事,因此我把自己的责任强加给了你。如果有可能,我绝不愿你遭受这些。”
——最糟糕的不是大家都死了,而是那时候,你还活着。
“但有时候,我们无法控制事情的走向。战争总会有牺牲,我们必须学着接受。”
托尼转过身来,很认真,很郑重地看着冷锋。
“不。”他说,“斯塔克家的人,总是把不可能化为可能,总是会想办法把局势控制在自己手里。你可以说这是自负,也可以说这是不自量力。”
他的情绪还在四处漫流,但精神上却已找到了主心骨,“不到最后一刻,我都不会放弃。但,这场战争,发生在你身上的战争,却不是我一个人的,我需要你,你承诺会帮我,我不是要你否认最糟的可能性,我只要你,别这么快接受这一切。”他的眼里慢慢潮湿。
“别放弃,一定别放弃!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就当是为了我,千万别放弃,求你了……”
冷锋的目光痛苦又心疼:“我当然没有放弃。其实我也不甘心,怎么会甘心就这么被敌人打倒?我只是怕给你太多希望,万一……我那时不知道了,但你会受不了,我怕你被压垮。”
托尼的神情像是要哭出来,但他仍然说,“我向你保证,我会接受所有的结果,我不会让自己被压垮。”
冷锋的目光坚毅起来:“那么我承诺,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。”
托尼眼中泪光闪烁:“好!有你这句话,就足够了。”
然后,冷锋又带着探寻的目光看着托尼,“那么,我的请求……”
托尼忍痛点了点头:“我会做到。如果真到了那一步,我一定会做到!这是我的承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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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种兵一般不提出什么请求,因为那意味着自己做不到,要依靠别人去做。这世界上特种兵做不到的事还不多,大部分也遇不到,而能做到的事,他会自己去做。
因此如果特种兵哪天提出了请求,那说明他真的很需要帮助。
然而当特种兵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,立志帮助全人类的钢铁侠,一开始是拒绝的。
~~~
这是冷锋发病的第三天,上午,他出现了新的症状:恶心呕吐。
他胃里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,全吐光了之后,就开始吐胃液,无色透明的酸性液体,有时候,还有点淡淡的粉红色。
这预示着疾病出现了转折,将要进入一个新的阶段。
对病毒来说,这真是一个振奋毒心的好消息。
而对托尼来说……
——如果我被感染了,你必须要保持冷静,这比什么都重要,因为我们就只能依靠你了。
他就是用这句话构筑起自己整个情绪的防波堤,在过去的两天内尽可能地计算,采取行动。但现在,那个堤坝出现了巨大的裂痕。
对付恶心呕吐他没有什么很好的办法,补液,止吐药,这就是他能想到的对症治疗办法。是,他现在只能做到对症治疗,对因治疗?对于抗病毒的药物他还丝毫没有头绪。
但恶心呕吐最大的问题不在这里,单凭呕吐可能无法杀死一个人,但呕吐带来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:
冷锋无法再吃下东西了,任何东西。
断食是可以杀死一个人的。
所以,当冷锋又结束一次艰难的呕吐(他几乎连胃液也吐光了,只剩干呕),无力地靠坐在床上时(他在还有力气坐着的时候就不愿躺着),他决定重拾一个可能引爆托尼情绪的话题。
“我还有多久?”
托尼眨眨眼睛看着他,仿佛没听懂他的话。于是冷锋加重了语气,以使他不能假装无视。
“托尼,我还能活多久?”
“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。”托尼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,“你看,我并不是死神,没有掌握一份上帝的时间表能说明你何时蒙主召唤。如果你非要问我的话,人类目前的男性平均寿命是72岁,即使以这个年龄来算——因为我想你肯定会比平均活得更长——你也还有好几十年可活。”
冷锋嘴角微挑了一下,托尼最近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眼看着见长。
“我们训练的时候,四天不吃不喝还能活下来,如果有充足的水,一星期不吃也可以存活。”冷锋也拿出一种认真探讨的态度,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次日常聊天,“不过我想绝灭病毒不会给我那么多时间。”
“别这么说!”托尼似乎在恳求,“即使不通过消化道,静脉营养也能维持很长一段时间。”
“最长不超过两星期。而我的病程进展属于快的。”冷锋已经在引用巴恩斯的记录了。
“停下,别说了!”托尼承受不住地大叫,“你为什么要说这些?你又不是医生,你根本不知道!”
“托尼,你必须有心理准备。”
托尼也明白,冷锋正在说和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他能接受自己很可能会死的事实。可是……
“我们能不谈这个吗?不要现在。我还一直没有时间认真考虑怎么解决病毒本身,你给我点时间好吗?”
“我必须。”冷锋固执地坚持着,“我怕我之后再没有这么清醒的意识,我一定要在我还能掌控自己的时候说出来……”
他的神态认真得像是四年多前的那天,他第一次给出承诺时那样。
托尼看得呆了,情绪的堤坝咔嚓一声裂了个口子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他不自觉地问了出来。
“我有个请求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请你记录下我的所有症状,就像巴恩斯对塔曼村村民所做的那样;保留我的血样;最后想办法把它们连同我的遗体一起交给我国。”
托尼霍然起立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强人所难……”
“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?!”
“对不起,如果太困难的话……”
“你还没死,说什么遗体?!你就那么想死吗?”
“不,我只是为了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!”托尼激烈地说,“我会救你的!我现在就去想办法!不就是一种新的拉曼拉?而我曾经与世界上最好的拉曼拉疾病专家共事,我不相信这会没有用!”他一把抓起所有的资料,冲出了门去,把冷锋丢在身后。
~~~
许久。
冷锋晃晃悠悠地走出屋子,环顾四周,如他所料,托尼并没走远,实际上他就在侧前方不远处的房屋墙边,背对着他们的屋门站着。
冷锋慢慢走上前去,与他站在一起。
“对不起。”冷锋真诚地说。
“哼。”托尼没有否认,说明他到底是有多愤怒。
“托尼,我……”他咽了一口口水,“我很抱歉,我想让伤害尽量减少,但看来我错了。”
托尼没有回答。冷锋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。
“之前在汉邦工厂,你被狙击那次,我当时,情绪几乎崩溃了。幸亏老何在旁边,让我冷静了下来,才发现你还没死。那还只是一瞬间。而这次……这次,时间拖长了很多倍,而我却要求你一直冷静,这是不公平的,我在要求你做我自己也做不到的事。”
托尼的喉结动了一下。冷锋继续说下去。
“事实上,我也没那么冷静。没有人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的死亡,即使是受过训练、随时准备赴死的军人。然而,还有比我的生死更重要的事。”
冷锋眼里开始闪烁着决然的光,腰杆似乎也挺得更直了。
“托尼,这是战争!这是很卑劣的不对称战争!是反人类的种族灭绝!我必须保卫我的祖国!我必须发出警告,尽我所能提供所有信息,这是我的职责!我很可能已经没机会再做什么,唯一还能做的,也就是提供病毒样本了。在我之后,就很有可能研发出特效药,保护其他所有同胞,赢得这场战争。如果我知道这个,我就可以死而无憾了。”
托尼一拳砸在身边的墙上。
“你心里有你的国家,你的职责,可你有没有想到过我,我的感受?”
他的情绪决了堤,这些天积攒的压力一起迸发出来。
“你知道看着你受病痛折磨而无能为力有多痛苦吗?我讨厌照顾病人,因为我讨厌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别人受苦的时刻!我在想尽办法救你,而你却在不断提醒我你要死的事实!就像你早已放弃了求生的欲望一样!你怎么敢?你怎么敢这么做?!你把我的努力当成什么?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?”
冷锋惭愧地低下了头:“对不起,我太着急,太害怕自己来不及交代所有的事,因此我把自己的责任强加给了你。如果有可能,我绝不愿你遭受这些。”
——最糟糕的不是大家都死了,而是那时候,你还活着。
“但有时候,我们无法控制事情的走向。战争总会有牺牲,我们必须学着接受。”
托尼转过身来,很认真,很郑重地看着冷锋。
“不。”他说,“斯塔克家的人,总是把不可能化为可能,总是会想办法把局势控制在自己手里。你可以说这是自负,也可以说这是不自量力。”
他的情绪还在四处漫流,但精神上却已找到了主心骨,“不到最后一刻,我都不会放弃。但,这场战争,发生在你身上的战争,却不是我一个人的,我需要你,你承诺会帮我,我不是要你否认最糟的可能性,我只要你,别这么快接受这一切。”他的眼里慢慢潮湿。
“别放弃,一定别放弃!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就当是为了我,千万别放弃,求你了……”
冷锋的目光痛苦又心疼:“我当然没有放弃。其实我也不甘心,怎么会甘心就这么被敌人打倒?我只是怕给你太多希望,万一……我那时不知道了,但你会受不了,我怕你被压垮。”
托尼的神情像是要哭出来,但他仍然说,“我向你保证,我会接受所有的结果,我不会让自己被压垮。”
冷锋的目光坚毅起来:“那么我承诺,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。”
托尼眼中泪光闪烁:“好!有你这句话,就足够了。”
然后,冷锋又带着探寻的目光看着托尼,“那么,我的请求……”
托尼忍痛点了点头:“我会做到。如果真到了那一步,我一定会做到!这是我的承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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