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第二十九章
第二十九章
八月七日,星期六,农历六月二十九,立秋。
所谓秋天的第一杯奶茶,其实就是立秋这天买杯奶茶喝。大家多个喝奶茶的机会。
上一个车队很快就跑完了,轮到【燃】。
程靳他们结伴往赛道那边走。他们的车这会儿都统一停在了存车处,离休息区不近。
走过去的时候,程靳一反常态的一直拿着手机刷,红毛正纳闷呢,就见程靳那边动作忽然停了。
他手机上的界面停在了朋友圈最新一条上面,是苏弥刚刚发的,也是苏弥的第一条朋友圈。
【蹭到的秋天的第一杯奶茶】
照片上是她一只手抓着一杯奶茶,构图很满,放大后不仅奶茶里面的珍珠颗颗分明,就连苏弥露出来的指甲边缘,都能看的一清二楚。
红毛凑过去又看了看,片刻后,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。
“闹半天你这是借着我们的由头,给人家大画家送奶茶啊?”
“有问题?”程靳头也不抬。
“没问题没问题,奶茶你买的,钱你花的,我能有什么问题。”红毛贱兮兮的笑了笑,“不过话说回来,苏弥现在真的比一开始有人气儿了。”
程靳一顿,看了红毛一眼。
“哪儿看出来的?”
“就这朋友圈啊。”红毛说,“她一个月前可是连个手机都没有的人,现在连朋友圈都会发了,这不就是越来越接地气儿了,活的像个普通人了嘛!”
程靳像是默认,没再说话。
两人后来一直默默往前走,快到取车点的时候,红毛不知道想起来了什么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我妈昨天又给我打视频了,她说我爸最近阴天下雨膝盖就疼,自己也不舍得买药,就拿热毛巾敷敷硬挺着。我看视频里头,她也多了不少白头发……忽然就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。”
程靳沉默的转头看向他,没出声。
“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,我就一直想这么多年的事儿,你说我啊,没你有天赋,也没有施展和大哥他们那么努力,感觉好像和你们比,我真的就像是在车队混日子似的。但是转头一想,我也熬过了不少艰难的时候,挺多我以为我不行的比赛,后面也取得了点不大不小的成绩,算下来也不是太废物……”
红毛说完,就感觉自己好像把气氛弄得太沉重了,赶紧笑笑。
“卧槽我就是随便唠叨唠叨,你听听就过了。赛车这条路我还想继续走呢,不可能随便放弃的!”
程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,安静的又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走了,去取车。”
程靳他们今天训练赛的赛场都是按时租赁的,今儿基本全是各个车队为过两天外地的城市联赛搞的训练赛,所以观众席上几乎没人。
赛场上没有裁判,只有两个安保人员象征性的往休息区一站,其余地方都没什么人管。
观众席前排有一圈栏杆,施施一开始就领着苏弥坐到了上面。她说这个位置离赛道最近,看的也清楚,但如果苏弥怕有危险的话,也可以回观众席。
“没事儿,我胆子大。”
施施见苏弥确实没怎么在意,便放了心。
不多时,她不知道是看见了谁,脸色忽然变了变。
“那个,小弥,你先在这里坐着,我过去一趟。”
苏弥回头看了一眼,此时的施施已经翻下栏杆往观众席上方走,过道最上面,一个带着帽子和黑色口罩的男人站在那儿。
施施一路小跑过去,像是有点紧张的模样,到了那个男人身边后,直接拽着他的手腕往外走,相比之下,那个男人看上去很放松自然,不紧不慢的,浑身都透着散漫劲儿。
这俩人一看就是有故事的样子,但至于到底什么故事,苏弥暂时没兴趣了解。
她的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赛道上面,【燃】现有成员四名,程靳红毛,丫丫爸爸和施施她双胞胎哥哥施展。
四个大男人这会儿都穿好了赛车服戴好了头盔,离远看几乎都差不多,但是苏弥还是莫名其妙的认出了他们中间,哪一个是程靳。
男生这会儿一身黑白相间的赛车服,优越的身材比例让他穿的多厚都不显难看。
苏弥心想,幸好这男人头盔这会儿戴的严严实实的,不然那张脸要是露出来,很难不被别人误会成男车模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,这次应该算是自己第一次看程靳在赛道上正儿八经的跑车比赛,之前不是他自己练车,就是有比赛她没在现场。
想到这里,她莫名还有些期待。
赛场这会儿除了【燃】的四个人,还有些别的车队的成员没走。平时正式场合时,会有女粉丝和车模,今天全是内部训练赛,现场几乎没几个女孩子。
所以独自坐在围栏那边的苏弥,此时此刻就成了大伙儿侧目的对象。
女孩子今天难得的没穿吊带和热裤,而是把之前一时兴起买回新家的一套百褶裙和t恤穿在了身上。
t恤是白色的,左胸上有一行极小的字母。下身是浅紫色的百褶裙,裙子不算太长,膝盖上方大概几厘米。
临着要开跑前,红毛往那头瞥了一眼,接着就“哦豁”了一声。
“程二,你看那头。”
程靳闻声朝那边看了看,栏杆上,苏弥坐在上面。
她短裙下是两条又长又直的腿,此时正挂在栏杆上轻晃。就算这会儿是阴天,看着却也有些白的晃眼。
而不远处,明明已经结束比赛的一些外队成员,不知道为什么又都出现在了观众席。他们有的看得很明目张胆,有的则时不时的往苏弥那边瞟一眼。
“啧啧,仙女接地气了,狼崽子们也要快盯上了。”红毛对程靳说,“我劝你加快点速度啊,不然咱这圈子狼多肉少,回头苏弥来几次估计就被人叼走了,到时候我可不陪你喝闷酒。”
程靳隐在头盔下的表情有点冷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赛道和观众席这边隔的不算远,苏弥看见他往这边看,就下意识的挥了挥手,另一只手里面还握着程靳给她买的那杯奶茶。
程靳不知怎么的,下意识就想到了上学和他室友打篮球时,对方说过的一句话。
——“真的兄弟,听我句劝,在上学的时候谈个恋爱吧,不为别的,就单说咱们在这头打球,喜欢的人在旁边看着加油什么的……这画面想想多美啊!”
程靳看着苏弥,眼底神色又深了些许。
片刻,他回过头,目视前方。
“别废话了,专心比赛。”
这头,苏弥还在专心致志地等着比赛,压根没想过自己这会儿已经成了整个赛场的中心焦点。
不多时,赛场枪声响起,四辆摩托车载着它们的主人极速冲出了起点。
他们的训练赛定的是绕场四圈,赛道分直行与弯道,一开始的时候,四个人咬的特别紧,可到了弯道拐弯时,各自的实力差不多就都显现出来了。
程靳跑在最前面,也是过弯道时最快的,他车身压的很低,苏弥看着都有些悬心害怕他会直接摔车。
但显然她的担心是多余了,程靳轻而易举的就过了弯道,继续向前跑。
差距拉开后,苏弥忽然就体会出来了体育项目的魅力之处,她眼神和心思这会儿几乎全栓在了程靳和他都车上面,潜意识里一直期盼着他能赢。
“一个内部训练赛而已,跑成第一也是垃圾,小妹妹你犯得着看的这么认真吗?”
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苏弥紧绷着的情绪,她回过头,发现自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……狗东西。
是的,苏弥还记得这人,就是上次在老袁那头画画时,挑衅她又被她按地摩擦的狗东西。
苏弥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,跳下栏杆往旁边挪了挪。但那人跟狗皮膏药似的,也跟着过来了。
“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,不然你换个人跟吧,【燃】这几年成员越来越少了,剩下的这三个程靳留不留得住都说不准,他在这圈子没啥未来了,你如果想找赛车手当老公,我可以考虑考虑当年对象。”
那狗东西长相油腻,语气更油腻,说完这话贱兮兮地凑到苏弥跟前,“没事儿,哥哥不嫌弃你不是雏儿了。”
苏弥有些被恶心到了,她冷冷地瞧着那狗东西,说:“怎么?我上次打你打的不够狠?”
那狗东西像是想起了之前的事儿,瞬间怂了下去。
“反正我可是好心,你跟着程靳是没有出路的。而且你等着吧……”他说着话,眼神里忽然多出一丝阴冷,目光朝向赛道上面,“就是今天的比赛,他都说不定会出什么意外呢。”
苏弥听出了他话里有话,而就在这时,赛道上响起了一声口哨音,也代表着比赛进行到了最后一圈。
苏弥因为那狗东西的话,心里头忽然有些打鼓。她现在已经没什么期待程靳拿第一的心思了,她只想他能好好跑完最后一圈,安全刹车就行。
最后半圈,三百米,一百米,五十米……
直到程靳率先到达终点,苏弥以为的意外都没到来。
可是没过多久,当其他成员都纷纷到达终点拧了刹车时,红毛那头却有些不对劲。
明明已经离终点没有多远了,但是他还没有拧刹车的意思。不止如此,他好像还喊了几声,苏弥离的太远,听不太清。
不过同在赛道上的人,却听的一清二楚——
“躲开!躲开!我刹车失灵了!快躲开!”
程靳他们来不及反应,本能的都忘两侧让。红毛那辆摩托车像箭似的,直接冲出了终点,并且仍然速度很快的,冲向了西侧观众席。
下一秒,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在赛场上响起,程靳那帮人见状,都焦急的喊了一声——
“红毛!”
出事后,赛场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交了救护车。
救护车赶到后,先把红毛抬了上去,接着跟车的医生说只允许一名亲友跟着。
当时程靳没给其他人机会,沉默的跟着医生护士上了车。
施施是后赶到现场的,她问了苏弥情况之后,也跟着急的不得了。
时间不早了,丫丫没人接,丫丫爸爸只能先回去安顿好孩子再去医院。而施家也急着叫施展回去,说有急事需要他去处理。
两个姑娘没办法,只好先结伴赶去了医院。
医院走廊很静,苏弥跟施施过去的时候,外头只有程靳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苏弥能看出男人此时此刻的低沉,她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,走到他跟前。
施施跟在她旁边,率先焦急的开口:“红毛怎么样了?”
“肾脏器官没有问题,但是腿摔断了,要打钢板。”
“现在就在里头打着呢?”
“嗯。”
程靳说完话,目光缓缓从手术室那边挪了回来,碰巧和一直在看着他的苏弥四目相对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但是好像又像是都明白此时此刻对方心里在想着什么。
这时,走廊的另一头忽然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,一对中年夫妻一路小跑的往这头来。
程靳看了一眼就立马直起身,迎了过去。
“叔叔,阿姨。”
来人是红毛的父母,两位老人看着不年轻了,也不知是不是被这次的事情吓到,精气神儿瞧着都不太好。
“郑林他怎么样了啊……”先说话的是红毛爸爸,他不知道车队的人都喊红毛外号,还说着他的大名。
程靳显然对红毛的父母很尊重,回话时语气很认真,“大夫说他摔的不是很严重,现在在里面打钢板,您二老不用担心。”
“怎么可能不关心啊!里面受苦的是我儿子!!”
红毛妈妈态度很差,冲着程靳大吼道:“当初郑林认识你就是个错儿!我让他跟着你玩什么摩托车更是个错儿!以前不管有钱没钱至少人是平安的,现在呢!”
红毛妈妈越说情绪越激动,声音也越来越大。手术室的门这时忽然被人推开,一名护士探出身喊了一声:“喊什么喊?里面正手术呢!有什么话去外面说!”
程靳说了句抱歉,然后又压低声音对红毛妈妈道:“阿姨,有什么话咱们去楼梯间说,在这边可能会影响到郑林的手术。”
红毛妈妈瞪了他一眼,然后甩开自己老伴的手,气冲冲的先朝楼梯间那边走过去。旁边的郑林爸爸叹了口气,和程靳一道,也跟了上去。
楼梯间的门开了又合上,红毛妈妈的声音在这边听着确实小了不少。
施施靠在墙边,哎的一声叹了口气。
“其实程靳哥这两年也不容易。”施施说,“程礼哥回去接管家业之后,车队不得不由他这个当弟弟的接手。那时候【燃】还是鼎盛时期,车队成员比现在多好多,但是你也知道的,人多的地方,算计也多。大部分人看见程礼哥不在了,都想拿住程靳哥,让他给账签约金,不然就集体解约。
但你不知道,其实程家一直很反对他们兄弟搞这个车队,所以车队里面的开销基本都是兄弟俩自己掏钱,程礼哥一走,程靳哥这头更拮据了,没有条件满足他们,他们就跳槽的跳槽,转行的转行……反正那会儿走了不少人。”
“后来我哥和我说啊,说程靳哥有一次喝醉了,拉着他和红毛的手一直重复着,说他要让【燃】一直走下去……这是他和他哥的心血,他哥走了,他不能再掉队。所以这也是我家逼的那么紧,我哥还坚持留在车队的原因。哎,不过挺可惜的,后面发生不少意外,老袁先为了生计走了,丫丫妈妈又生病了,然后就是李强……”
这个名字苏弥不是第一次听见,她看向施施,插了一句:“李强原本也是【燃】的成员?”
“嗯,还是个叛徒!”施施提到这个人,表情变得很愤恨,“当初他说家里人生病,程靳哥给他提前预支了三年的签约金,结果一转头就被【黑雾】的人收买,不止跑假赛,当时还把程靳哥逼停摔车了!本来那次比赛在业内就是很知名的,之前圈里面都在猜程靳哥会不会是那次比赛的冠军,结果预选赛的时候就淘汰了!”
苏弥听见【黑雾】两个字的时候,突然想起来之前在赛场上碰见的那个人。她心里头有些预感,但又不知道对不对。
她试探着问了施施一句:“【燃】和【黑雾】一直是竞争关系?”
“不是。”施施目光有点沉,“是死敌,水火不容的死敌。”
红毛的手术很成功,红毛妈妈闻讯直接赶去病房,停了对程靳的教训。
苏弥先跟着大部队去病房看了红毛一眼,除了情绪有点蔫儿之外,整个人看着还行。
红毛妈妈见着他就哭,说他就是不听话,就是不听他们的话……
苏弥看不得这种场面,想了想,最后还是默默先出去了。
她在外头等了程靳一会儿,原以为他去给红毛办理完住院手续就会马上回来的,可是等到现在也不见人影。
她坐不住了,做了电梯下楼,找了一圈之后,在医院后门看见了他。
夜色很深了,前方只亮着一两盏不太亮的路灯,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,脚底下攒了六七个烟头,指间也还燃着一根。
苏弥默默走了过去,一声不吭的坐在他旁边。
程靳转头看了一眼,见来人是她,没多说话,又咬着烟吸了一口。
“红毛的车,应该是【黑雾】的人做的手脚。”
程靳看了她一眼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也知道?”
程靳点点头,片刻又问她: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猜的。”苏弥说完,给他形容了一遍之前在观众席那边的事儿,“你呢?你怎么也知道?”
程靳沉默的咬着烟,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,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一条视频。
苏弥点开一看,正是黑雾的人在给红毛的车做手脚时,别人偷偷录下来的经过。
录视频的应该是【黑雾】内部的人,并且胆子不算大,录的时候手一直在抖。
“刹车线折了,就算程靳那个崽种跑了第一,估计他也没运气参加过几天的比赛了!”
……
远处夜色很浓,程靳的目光落在黑暗里,一半脸颊也隐在了阴影当中。
苏弥看不出他现在什么表情,他再开口时,声音很淡。
“刚刚有人匿名把这个传到我邮箱里面了。”
苏弥莫名想到了之前那个李强,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李强给你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苏弥转头看着他,又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她这个问题问出来后,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当中。程靳没表态,也没出声。
苏弥忍不住了,又开口问:“你打算忍下去?”
程靳依旧没回应,继续沉默。
苏弥有点气,一下站起身,低头看他。
“我听施施说,【黑雾】的人以前就搞过你?现在又来了一次,如果这次还是就这么算了,那他们只会更放肆!你也听见了,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你,今天是红毛帮你挡了灾,回头他们再想对你做点什么,后果可能就不是这样了!”
苏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其实这些事本和她没什么关系,按照以往她的处事风格,她提醒过了,那就是过了,别人怎么选择与她无关。
可是她现在很急,她不想程靳一直这么随便处理别人捅的暗刀子,她甚至担心他未来会不会受到更严重的迫害。
程靳默默抬起头,看着这会儿气的像一头小狮子的苏弥,没来由的忽然笑了下。
“谁说我要忍了?”
说完话,他将烟头一扔,抬脚朝地上碾了两下,然后站起身。
“待会儿让施施送你回去吧,我可能送不了你了。”
苏弥还没反应过来,眨了眨眼。
“你干什么去?”
“不然你让我别忍了吗?”程靳站在苏弥身侧,朝远处的黑暗看了一眼——
“不忍的话,当然是去找他们算算总账了。”
其实后来苏弥是想提让程靳带着他一起的,可是看着他那副样子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。
不过她也没打算真的走,简单和施施扯了两句谎,说她先回去了之后,就一路打车跟着程靳。
男生坐车去到了城南的酒吧一条街,那条街上全部都是酒吧迪厅,苏弥眼睁睁的看着程靳进了其中一家,连忙付了车费也跟着进去了。
她今天穿的太嫩,进去之后还没等走到卡座区呢,就被保安拦下要身份证。
“不好意思,我来找朋友,着急没带身份证,你先让我进去,我保证自己是成年人。”
保安大叔显然对这套说辞已经有免疫了,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。
“未成年人谢绝进入本店消费,你要是找朋友可以打电话叫他出来,进是肯定进不去了。”
“……”
苏弥难得的有些无语,还有点后悔自己今天怎么没穿平时的衣服出来,要是吊带短裤再加上她手臂上的纹身,估计这保安怎么也不会再误会她未成年了吧。
她没打算放弃,抻着身子往里面看了看,恰巧,她一眼就看见了程靳。
他像是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人,拎着男人的衣领就往后头走。四周舞曲劲爆,气氛火热,几乎没人察觉那人是不情愿被程靳拖着走的。
苏弥看了眼方向,猜测他应该是被程靳带去了后门。
算了,赌一把。
苏弥没再和保安纠缠,出来酒吧正门就一路绕道了后面那条街。
城南这边的片区有些年头了,酒吧一条街的后面紧邻一条破旧小巷子,一家一家挨着都放了半人高的垃圾桶,地上也四处可见醉酒后的呕吐物。
房檐上,几乎每家都挂着led灯牌,彩色的霓虹灯光在黑暗中交错闪烁。
苏弥见识过比这里还脏乱的环境,所以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嫌弃。她凭着记忆往里头走,感觉快要到那家酒吧的后门时,忽然听见前面的巷口里,传来了一阵痛苦的闷哼声。
她顺着声音小心地走了过去,巷子口那头,正是程靳和之前那个狗东西。
传给程靳的视频里面,给红毛摩托车做手脚的人也正是他。
他这会儿被程靳打了几拳,已经倒在地上不敢动弹。隔着距离,苏弥看不清程靳脸上的表情,但是瞧着那狗东西一直害怕的向后蹭,不难猜出程靳这会儿有多吓人。
“你知道郑林为了过几天的城市赛,准备了多久吗?”程靳语气淡淡的问。
那人害怕的咽了咽口水,撑着手肘还在往后蹭,但嘴上却还是说着犯贱的话。
“他准备了多久关我屁事!更何况我一开始也没想害他,他……他是替你受罪!你要是怨就怨你自己!”
他越说越觉得有理,说到后面甚至还自己点点头,“对!是你!是你害了他!他要是不认识你不会有今天的事儿!”
这话别说程靳了,就是苏弥听着都想给他两拳。
程靳从角落里抽出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棒球棍,也没理那狗东西的话,反问一句:“你知道郑林伤的是哪条腿吗?”
不等那人回应,他就拿着棒球棍顶了下对方的左腿。
“这条。”
“一块钢板,需要卧床三个月,一加三等于多少?”
程靳淡淡的看着那人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别人看不出他的愤怒或是难受。
可越是这样,也越让人觉得深不可测,让人更加惧怕。
那个狗东西已经吓的脸都白了,他极其后悔今天自己来了这个酒吧约妹子,要不是甩开了车队的成员聚会,这会儿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疯子手里。
“四。”
程靳像是不准备一直等,替他回答了。
而顷刻间,他忽然站起身,猛的挥起棒球棍,狠狠朝地上男人的膝盖砸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躲在这头的苏弥第一次看见程靳这么狠厉的一面,红绿交错的霓虹灯光映在他脸上,莫名的,苏弥觉得他的侧脸看着比平时还要沉静。
沉静的可怕。
她的心跳不自觉加速,听着远处街边一直有人来来往往,又下意识替程靳悬起了心。
最后一下时,地上的人已经疼到快叫不出声音了。他表情痛苦的想抱住自己的膝盖,可是腿已经疼到抬都抬不起来的程度。
程靳像是看不见这些一样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像看着一只蝼蚁一般,片刻,挥着棒球棍,砸了最后一下。
……
程靳把想做的事情做完之后,也没急着走。
他站在原地偏头点了根烟,几口抽下去,烟杆燃到过半时,他看了一眼还在旁边痛苦哼唧的人。
“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一直死揪着我不放,也知道你们还在耿耿于怀当年我哥和你们老大那件事儿。
但是你得明白,我一直给你们脸,不是因为怕你们,而是懒得计较。但如果今天的事情再来一次……”
说着,他蹲下身,慢条斯理的把燃着的半根烟按在了那人的手背上。
在对方痛苦的喊叫声中,他缓缓吐出几个字——
“你试试。”
那个狗东西最后是被【黑雾】成员接走的。
【黑雾】的人只听他打电话说这边出了点事,需要人去接,还以为他又约了哪个妹子出了岔头,所以大家都没太在意,就喊一个和他要好的成员自己过来了。
那人来了之后才发现他被打了,看见打人的是程靳。
那个车手见自己兄弟被修理的这么狠,腿可能都已经折了,不由就有些怒了。
“你他妈给老子等着!我现在就报警!”
程靳见接他的人来了,也不准备多留,扔下一句“随便”后,转身便走。
身后的两个人一个叫嚣着要报警,一个却怎么也不让。僵持之间,苏弥好像听见他们提起了「视频」二字,至于具体说了什么,她就听不太清了。
眼看着程靳要走到这边来了,她四处看了一眼,最后实在没处躲了,只能直挺挺的有些傻气的贴在墙边。
程靳路过她那边时,目不斜视的朝前走。就在苏弥以为她要混过去的时候,程靳在前面忽然停下了。
他侧过身,目光直接就落在苏弥身上——
“不走?”
“……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小巷,到了街口时,程靳渐渐停下了脚步。
他选了个还算亮堂的地方,带着苏弥等出租车。这会儿时间不早了,出租车很少,他们两个像是谁都不急,都站在马路台阶上面,安静的等着。
不多时,程靳先开了口。
“其实我哥走了之后,很多次我都有些挺不过去了。李强拿钱跑假赛,老袁转行……好像每次有人离开,都像是告诉我,【燃】要不行了。
红毛的父母其实私底下也找过我几次了,我知道他们二老的意思,我侧面也了解了红毛的意思……但我还是把他一直留到现在。”
“下一次,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了。”
程靳的话有些混乱,别人听见肯定会问一句他到底想说什么。
可是苏弥却不知为何,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背后是来来往往的车流,那边,是酒吧街不停闪烁的霓虹。
两个人站在街边,站在路灯下。
忽然,她走到他面前,抬起了手,踮起脚尖。
她动作有些生疏,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一样,一下一下,轻拍了拍程靳的脑袋。
“你是对的。”
“你坚持的,是对的。”
程靳静静的看着她,不多时,他莫名的笑了下。
“你居然懂。”
苏弥看着他,难得认真的,一字一顿——
“嗯。”
“我懂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天呐,你们快看啊!小赵三更啦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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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七日,星期六,农历六月二十九,立秋。
所谓秋天的第一杯奶茶,其实就是立秋这天买杯奶茶喝。大家多个喝奶茶的机会。
上一个车队很快就跑完了,轮到【燃】。
程靳他们结伴往赛道那边走。他们的车这会儿都统一停在了存车处,离休息区不近。
走过去的时候,程靳一反常态的一直拿着手机刷,红毛正纳闷呢,就见程靳那边动作忽然停了。
他手机上的界面停在了朋友圈最新一条上面,是苏弥刚刚发的,也是苏弥的第一条朋友圈。
【蹭到的秋天的第一杯奶茶】
照片上是她一只手抓着一杯奶茶,构图很满,放大后不仅奶茶里面的珍珠颗颗分明,就连苏弥露出来的指甲边缘,都能看的一清二楚。
红毛凑过去又看了看,片刻后,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。
“闹半天你这是借着我们的由头,给人家大画家送奶茶啊?”
“有问题?”程靳头也不抬。
“没问题没问题,奶茶你买的,钱你花的,我能有什么问题。”红毛贱兮兮的笑了笑,“不过话说回来,苏弥现在真的比一开始有人气儿了。”
程靳一顿,看了红毛一眼。
“哪儿看出来的?”
“就这朋友圈啊。”红毛说,“她一个月前可是连个手机都没有的人,现在连朋友圈都会发了,这不就是越来越接地气儿了,活的像个普通人了嘛!”
程靳像是默认,没再说话。
两人后来一直默默往前走,快到取车点的时候,红毛不知道想起来了什么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我妈昨天又给我打视频了,她说我爸最近阴天下雨膝盖就疼,自己也不舍得买药,就拿热毛巾敷敷硬挺着。我看视频里头,她也多了不少白头发……忽然就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。”
程靳沉默的转头看向他,没出声。
“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,我就一直想这么多年的事儿,你说我啊,没你有天赋,也没有施展和大哥他们那么努力,感觉好像和你们比,我真的就像是在车队混日子似的。但是转头一想,我也熬过了不少艰难的时候,挺多我以为我不行的比赛,后面也取得了点不大不小的成绩,算下来也不是太废物……”
红毛说完,就感觉自己好像把气氛弄得太沉重了,赶紧笑笑。
“卧槽我就是随便唠叨唠叨,你听听就过了。赛车这条路我还想继续走呢,不可能随便放弃的!”
程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,安静的又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走了,去取车。”
程靳他们今天训练赛的赛场都是按时租赁的,今儿基本全是各个车队为过两天外地的城市联赛搞的训练赛,所以观众席上几乎没人。
赛场上没有裁判,只有两个安保人员象征性的往休息区一站,其余地方都没什么人管。
观众席前排有一圈栏杆,施施一开始就领着苏弥坐到了上面。她说这个位置离赛道最近,看的也清楚,但如果苏弥怕有危险的话,也可以回观众席。
“没事儿,我胆子大。”
施施见苏弥确实没怎么在意,便放了心。
不多时,她不知道是看见了谁,脸色忽然变了变。
“那个,小弥,你先在这里坐着,我过去一趟。”
苏弥回头看了一眼,此时的施施已经翻下栏杆往观众席上方走,过道最上面,一个带着帽子和黑色口罩的男人站在那儿。
施施一路小跑过去,像是有点紧张的模样,到了那个男人身边后,直接拽着他的手腕往外走,相比之下,那个男人看上去很放松自然,不紧不慢的,浑身都透着散漫劲儿。
这俩人一看就是有故事的样子,但至于到底什么故事,苏弥暂时没兴趣了解。
她的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赛道上面,【燃】现有成员四名,程靳红毛,丫丫爸爸和施施她双胞胎哥哥施展。
四个大男人这会儿都穿好了赛车服戴好了头盔,离远看几乎都差不多,但是苏弥还是莫名其妙的认出了他们中间,哪一个是程靳。
男生这会儿一身黑白相间的赛车服,优越的身材比例让他穿的多厚都不显难看。
苏弥心想,幸好这男人头盔这会儿戴的严严实实的,不然那张脸要是露出来,很难不被别人误会成男车模。
不过话又说回来,这次应该算是自己第一次看程靳在赛道上正儿八经的跑车比赛,之前不是他自己练车,就是有比赛她没在现场。
想到这里,她莫名还有些期待。
赛场这会儿除了【燃】的四个人,还有些别的车队的成员没走。平时正式场合时,会有女粉丝和车模,今天全是内部训练赛,现场几乎没几个女孩子。
所以独自坐在围栏那边的苏弥,此时此刻就成了大伙儿侧目的对象。
女孩子今天难得的没穿吊带和热裤,而是把之前一时兴起买回新家的一套百褶裙和t恤穿在了身上。
t恤是白色的,左胸上有一行极小的字母。下身是浅紫色的百褶裙,裙子不算太长,膝盖上方大概几厘米。
临着要开跑前,红毛往那头瞥了一眼,接着就“哦豁”了一声。
“程二,你看那头。”
程靳闻声朝那边看了看,栏杆上,苏弥坐在上面。
她短裙下是两条又长又直的腿,此时正挂在栏杆上轻晃。就算这会儿是阴天,看着却也有些白的晃眼。
而不远处,明明已经结束比赛的一些外队成员,不知道为什么又都出现在了观众席。他们有的看得很明目张胆,有的则时不时的往苏弥那边瞟一眼。
“啧啧,仙女接地气了,狼崽子们也要快盯上了。”红毛对程靳说,“我劝你加快点速度啊,不然咱这圈子狼多肉少,回头苏弥来几次估计就被人叼走了,到时候我可不陪你喝闷酒。”
程靳隐在头盔下的表情有点冷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赛道和观众席这边隔的不算远,苏弥看见他往这边看,就下意识的挥了挥手,另一只手里面还握着程靳给她买的那杯奶茶。
程靳不知怎么的,下意识就想到了上学和他室友打篮球时,对方说过的一句话。
——“真的兄弟,听我句劝,在上学的时候谈个恋爱吧,不为别的,就单说咱们在这头打球,喜欢的人在旁边看着加油什么的……这画面想想多美啊!”
程靳看着苏弥,眼底神色又深了些许。
片刻,他回过头,目视前方。
“别废话了,专心比赛。”
这头,苏弥还在专心致志地等着比赛,压根没想过自己这会儿已经成了整个赛场的中心焦点。
不多时,赛场枪声响起,四辆摩托车载着它们的主人极速冲出了起点。
他们的训练赛定的是绕场四圈,赛道分直行与弯道,一开始的时候,四个人咬的特别紧,可到了弯道拐弯时,各自的实力差不多就都显现出来了。
程靳跑在最前面,也是过弯道时最快的,他车身压的很低,苏弥看着都有些悬心害怕他会直接摔车。
但显然她的担心是多余了,程靳轻而易举的就过了弯道,继续向前跑。
差距拉开后,苏弥忽然就体会出来了体育项目的魅力之处,她眼神和心思这会儿几乎全栓在了程靳和他都车上面,潜意识里一直期盼着他能赢。
“一个内部训练赛而已,跑成第一也是垃圾,小妹妹你犯得着看的这么认真吗?”
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苏弥紧绷着的情绪,她回过头,发现自己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……狗东西。
是的,苏弥还记得这人,就是上次在老袁那头画画时,挑衅她又被她按地摩擦的狗东西。
苏弥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,跳下栏杆往旁边挪了挪。但那人跟狗皮膏药似的,也跟着过来了。
“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,不然你换个人跟吧,【燃】这几年成员越来越少了,剩下的这三个程靳留不留得住都说不准,他在这圈子没啥未来了,你如果想找赛车手当老公,我可以考虑考虑当年对象。”
那狗东西长相油腻,语气更油腻,说完这话贱兮兮地凑到苏弥跟前,“没事儿,哥哥不嫌弃你不是雏儿了。”
苏弥有些被恶心到了,她冷冷地瞧着那狗东西,说:“怎么?我上次打你打的不够狠?”
那狗东西像是想起了之前的事儿,瞬间怂了下去。
“反正我可是好心,你跟着程靳是没有出路的。而且你等着吧……”他说着话,眼神里忽然多出一丝阴冷,目光朝向赛道上面,“就是今天的比赛,他都说不定会出什么意外呢。”
苏弥听出了他话里有话,而就在这时,赛道上响起了一声口哨音,也代表着比赛进行到了最后一圈。
苏弥因为那狗东西的话,心里头忽然有些打鼓。她现在已经没什么期待程靳拿第一的心思了,她只想他能好好跑完最后一圈,安全刹车就行。
最后半圈,三百米,一百米,五十米……
直到程靳率先到达终点,苏弥以为的意外都没到来。
可是没过多久,当其他成员都纷纷到达终点拧了刹车时,红毛那头却有些不对劲。
明明已经离终点没有多远了,但是他还没有拧刹车的意思。不止如此,他好像还喊了几声,苏弥离的太远,听不太清。
不过同在赛道上的人,却听的一清二楚——
“躲开!躲开!我刹车失灵了!快躲开!”
程靳他们来不及反应,本能的都忘两侧让。红毛那辆摩托车像箭似的,直接冲出了终点,并且仍然速度很快的,冲向了西侧观众席。
下一秒,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在赛场上响起,程靳那帮人见状,都焦急的喊了一声——
“红毛!”
出事后,赛场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交了救护车。
救护车赶到后,先把红毛抬了上去,接着跟车的医生说只允许一名亲友跟着。
当时程靳没给其他人机会,沉默的跟着医生护士上了车。
施施是后赶到现场的,她问了苏弥情况之后,也跟着急的不得了。
时间不早了,丫丫没人接,丫丫爸爸只能先回去安顿好孩子再去医院。而施家也急着叫施展回去,说有急事需要他去处理。
两个姑娘没办法,只好先结伴赶去了医院。
医院走廊很静,苏弥跟施施过去的时候,外头只有程靳一个人站在那儿。
苏弥能看出男人此时此刻的低沉,她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,走到他跟前。
施施跟在她旁边,率先焦急的开口:“红毛怎么样了?”
“肾脏器官没有问题,但是腿摔断了,要打钢板。”
“现在就在里头打着呢?”
“嗯。”
程靳说完话,目光缓缓从手术室那边挪了回来,碰巧和一直在看着他的苏弥四目相对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但是好像又像是都明白此时此刻对方心里在想着什么。
这时,走廊的另一头忽然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,一对中年夫妻一路小跑的往这头来。
程靳看了一眼就立马直起身,迎了过去。
“叔叔,阿姨。”
来人是红毛的父母,两位老人看着不年轻了,也不知是不是被这次的事情吓到,精气神儿瞧着都不太好。
“郑林他怎么样了啊……”先说话的是红毛爸爸,他不知道车队的人都喊红毛外号,还说着他的大名。
程靳显然对红毛的父母很尊重,回话时语气很认真,“大夫说他摔的不是很严重,现在在里面打钢板,您二老不用担心。”
“怎么可能不关心啊!里面受苦的是我儿子!!”
红毛妈妈态度很差,冲着程靳大吼道:“当初郑林认识你就是个错儿!我让他跟着你玩什么摩托车更是个错儿!以前不管有钱没钱至少人是平安的,现在呢!”
红毛妈妈越说情绪越激动,声音也越来越大。手术室的门这时忽然被人推开,一名护士探出身喊了一声:“喊什么喊?里面正手术呢!有什么话去外面说!”
程靳说了句抱歉,然后又压低声音对红毛妈妈道:“阿姨,有什么话咱们去楼梯间说,在这边可能会影响到郑林的手术。”
红毛妈妈瞪了他一眼,然后甩开自己老伴的手,气冲冲的先朝楼梯间那边走过去。旁边的郑林爸爸叹了口气,和程靳一道,也跟了上去。
楼梯间的门开了又合上,红毛妈妈的声音在这边听着确实小了不少。
施施靠在墙边,哎的一声叹了口气。
“其实程靳哥这两年也不容易。”施施说,“程礼哥回去接管家业之后,车队不得不由他这个当弟弟的接手。那时候【燃】还是鼎盛时期,车队成员比现在多好多,但是你也知道的,人多的地方,算计也多。大部分人看见程礼哥不在了,都想拿住程靳哥,让他给账签约金,不然就集体解约。
但你不知道,其实程家一直很反对他们兄弟搞这个车队,所以车队里面的开销基本都是兄弟俩自己掏钱,程礼哥一走,程靳哥这头更拮据了,没有条件满足他们,他们就跳槽的跳槽,转行的转行……反正那会儿走了不少人。”
“后来我哥和我说啊,说程靳哥有一次喝醉了,拉着他和红毛的手一直重复着,说他要让【燃】一直走下去……这是他和他哥的心血,他哥走了,他不能再掉队。所以这也是我家逼的那么紧,我哥还坚持留在车队的原因。哎,不过挺可惜的,后面发生不少意外,老袁先为了生计走了,丫丫妈妈又生病了,然后就是李强……”
这个名字苏弥不是第一次听见,她看向施施,插了一句:“李强原本也是【燃】的成员?”
“嗯,还是个叛徒!”施施提到这个人,表情变得很愤恨,“当初他说家里人生病,程靳哥给他提前预支了三年的签约金,结果一转头就被【黑雾】的人收买,不止跑假赛,当时还把程靳哥逼停摔车了!本来那次比赛在业内就是很知名的,之前圈里面都在猜程靳哥会不会是那次比赛的冠军,结果预选赛的时候就淘汰了!”
苏弥听见【黑雾】两个字的时候,突然想起来之前在赛场上碰见的那个人。她心里头有些预感,但又不知道对不对。
她试探着问了施施一句:“【燃】和【黑雾】一直是竞争关系?”
“不是。”施施目光有点沉,“是死敌,水火不容的死敌。”
红毛的手术很成功,红毛妈妈闻讯直接赶去病房,停了对程靳的教训。
苏弥先跟着大部队去病房看了红毛一眼,除了情绪有点蔫儿之外,整个人看着还行。
红毛妈妈见着他就哭,说他就是不听话,就是不听他们的话……
苏弥看不得这种场面,想了想,最后还是默默先出去了。
她在外头等了程靳一会儿,原以为他去给红毛办理完住院手续就会马上回来的,可是等到现在也不见人影。
她坐不住了,做了电梯下楼,找了一圈之后,在医院后门看见了他。
夜色很深了,前方只亮着一两盏不太亮的路灯,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,脚底下攒了六七个烟头,指间也还燃着一根。
苏弥默默走了过去,一声不吭的坐在他旁边。
程靳转头看了一眼,见来人是她,没多说话,又咬着烟吸了一口。
“红毛的车,应该是【黑雾】的人做的手脚。”
程靳看了她一眼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也知道?”
程靳点点头,片刻又问她: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猜的。”苏弥说完,给他形容了一遍之前在观众席那边的事儿,“你呢?你怎么也知道?”
程靳沉默的咬着烟,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两下,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一条视频。
苏弥点开一看,正是黑雾的人在给红毛的车做手脚时,别人偷偷录下来的经过。
录视频的应该是【黑雾】内部的人,并且胆子不算大,录的时候手一直在抖。
“刹车线折了,就算程靳那个崽种跑了第一,估计他也没运气参加过几天的比赛了!”
……
远处夜色很浓,程靳的目光落在黑暗里,一半脸颊也隐在了阴影当中。
苏弥看不出他现在什么表情,他再开口时,声音很淡。
“刚刚有人匿名把这个传到我邮箱里面了。”
苏弥莫名想到了之前那个李强,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李强给你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苏弥转头看着他,又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她这个问题问出来后,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当中。程靳没表态,也没出声。
苏弥忍不住了,又开口问:“你打算忍下去?”
程靳依旧没回应,继续沉默。
苏弥有点气,一下站起身,低头看他。
“我听施施说,【黑雾】的人以前就搞过你?现在又来了一次,如果这次还是就这么算了,那他们只会更放肆!你也听见了,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你,今天是红毛帮你挡了灾,回头他们再想对你做点什么,后果可能就不是这样了!”
苏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其实这些事本和她没什么关系,按照以往她的处事风格,她提醒过了,那就是过了,别人怎么选择与她无关。
可是她现在很急,她不想程靳一直这么随便处理别人捅的暗刀子,她甚至担心他未来会不会受到更严重的迫害。
程靳默默抬起头,看着这会儿气的像一头小狮子的苏弥,没来由的忽然笑了下。
“谁说我要忍了?”
说完话,他将烟头一扔,抬脚朝地上碾了两下,然后站起身。
“待会儿让施施送你回去吧,我可能送不了你了。”
苏弥还没反应过来,眨了眨眼。
“你干什么去?”
“不然你让我别忍了吗?”程靳站在苏弥身侧,朝远处的黑暗看了一眼——
“不忍的话,当然是去找他们算算总账了。”
其实后来苏弥是想提让程靳带着他一起的,可是看着他那副样子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。
不过她也没打算真的走,简单和施施扯了两句谎,说她先回去了之后,就一路打车跟着程靳。
男生坐车去到了城南的酒吧一条街,那条街上全部都是酒吧迪厅,苏弥眼睁睁的看着程靳进了其中一家,连忙付了车费也跟着进去了。
她今天穿的太嫩,进去之后还没等走到卡座区呢,就被保安拦下要身份证。
“不好意思,我来找朋友,着急没带身份证,你先让我进去,我保证自己是成年人。”
保安大叔显然对这套说辞已经有免疫了,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。
“未成年人谢绝进入本店消费,你要是找朋友可以打电话叫他出来,进是肯定进不去了。”
“……”
苏弥难得的有些无语,还有点后悔自己今天怎么没穿平时的衣服出来,要是吊带短裤再加上她手臂上的纹身,估计这保安怎么也不会再误会她未成年了吧。
她没打算放弃,抻着身子往里面看了看,恰巧,她一眼就看见了程靳。
他像是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人,拎着男人的衣领就往后头走。四周舞曲劲爆,气氛火热,几乎没人察觉那人是不情愿被程靳拖着走的。
苏弥看了眼方向,猜测他应该是被程靳带去了后门。
算了,赌一把。
苏弥没再和保安纠缠,出来酒吧正门就一路绕道了后面那条街。
城南这边的片区有些年头了,酒吧一条街的后面紧邻一条破旧小巷子,一家一家挨着都放了半人高的垃圾桶,地上也四处可见醉酒后的呕吐物。
房檐上,几乎每家都挂着led灯牌,彩色的霓虹灯光在黑暗中交错闪烁。
苏弥见识过比这里还脏乱的环境,所以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嫌弃。她凭着记忆往里头走,感觉快要到那家酒吧的后门时,忽然听见前面的巷口里,传来了一阵痛苦的闷哼声。
她顺着声音小心地走了过去,巷子口那头,正是程靳和之前那个狗东西。
传给程靳的视频里面,给红毛摩托车做手脚的人也正是他。
他这会儿被程靳打了几拳,已经倒在地上不敢动弹。隔着距离,苏弥看不清程靳脸上的表情,但是瞧着那狗东西一直害怕的向后蹭,不难猜出程靳这会儿有多吓人。
“你知道郑林为了过几天的城市赛,准备了多久吗?”程靳语气淡淡的问。
那人害怕的咽了咽口水,撑着手肘还在往后蹭,但嘴上却还是说着犯贱的话。
“他准备了多久关我屁事!更何况我一开始也没想害他,他……他是替你受罪!你要是怨就怨你自己!”
他越说越觉得有理,说到后面甚至还自己点点头,“对!是你!是你害了他!他要是不认识你不会有今天的事儿!”
这话别说程靳了,就是苏弥听着都想给他两拳。
程靳从角落里抽出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棒球棍,也没理那狗东西的话,反问一句:“你知道郑林伤的是哪条腿吗?”
不等那人回应,他就拿着棒球棍顶了下对方的左腿。
“这条。”
“一块钢板,需要卧床三个月,一加三等于多少?”
程靳淡淡的看着那人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别人看不出他的愤怒或是难受。
可越是这样,也越让人觉得深不可测,让人更加惧怕。
那个狗东西已经吓的脸都白了,他极其后悔今天自己来了这个酒吧约妹子,要不是甩开了车队的成员聚会,这会儿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疯子手里。
“四。”
程靳像是不准备一直等,替他回答了。
而顷刻间,他忽然站起身,猛的挥起棒球棍,狠狠朝地上男人的膝盖砸去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躲在这头的苏弥第一次看见程靳这么狠厉的一面,红绿交错的霓虹灯光映在他脸上,莫名的,苏弥觉得他的侧脸看着比平时还要沉静。
沉静的可怕。
她的心跳不自觉加速,听着远处街边一直有人来来往往,又下意识替程靳悬起了心。
最后一下时,地上的人已经疼到快叫不出声音了。他表情痛苦的想抱住自己的膝盖,可是腿已经疼到抬都抬不起来的程度。
程靳像是看不见这些一样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像看着一只蝼蚁一般,片刻,挥着棒球棍,砸了最后一下。
……
程靳把想做的事情做完之后,也没急着走。
他站在原地偏头点了根烟,几口抽下去,烟杆燃到过半时,他看了一眼还在旁边痛苦哼唧的人。
“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一直死揪着我不放,也知道你们还在耿耿于怀当年我哥和你们老大那件事儿。
但是你得明白,我一直给你们脸,不是因为怕你们,而是懒得计较。但如果今天的事情再来一次……”
说着,他蹲下身,慢条斯理的把燃着的半根烟按在了那人的手背上。
在对方痛苦的喊叫声中,他缓缓吐出几个字——
“你试试。”
那个狗东西最后是被【黑雾】成员接走的。
【黑雾】的人只听他打电话说这边出了点事,需要人去接,还以为他又约了哪个妹子出了岔头,所以大家都没太在意,就喊一个和他要好的成员自己过来了。
那人来了之后才发现他被打了,看见打人的是程靳。
那个车手见自己兄弟被修理的这么狠,腿可能都已经折了,不由就有些怒了。
“你他妈给老子等着!我现在就报警!”
程靳见接他的人来了,也不准备多留,扔下一句“随便”后,转身便走。
身后的两个人一个叫嚣着要报警,一个却怎么也不让。僵持之间,苏弥好像听见他们提起了「视频」二字,至于具体说了什么,她就听不太清了。
眼看着程靳要走到这边来了,她四处看了一眼,最后实在没处躲了,只能直挺挺的有些傻气的贴在墙边。
程靳路过她那边时,目不斜视的朝前走。就在苏弥以为她要混过去的时候,程靳在前面忽然停下了。
他侧过身,目光直接就落在苏弥身上——
“不走?”
“……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小巷,到了街口时,程靳渐渐停下了脚步。
他选了个还算亮堂的地方,带着苏弥等出租车。这会儿时间不早了,出租车很少,他们两个像是谁都不急,都站在马路台阶上面,安静的等着。
不多时,程靳先开了口。
“其实我哥走了之后,很多次我都有些挺不过去了。李强拿钱跑假赛,老袁转行……好像每次有人离开,都像是告诉我,【燃】要不行了。
红毛的父母其实私底下也找过我几次了,我知道他们二老的意思,我侧面也了解了红毛的意思……但我还是把他一直留到现在。”
“下一次,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了。”
程靳的话有些混乱,别人听见肯定会问一句他到底想说什么。
可是苏弥却不知为何,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背后是来来往往的车流,那边,是酒吧街不停闪烁的霓虹。
两个人站在街边,站在路灯下。
忽然,她走到他面前,抬起了手,踮起脚尖。
她动作有些生疏,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一样,一下一下,轻拍了拍程靳的脑袋。
“你是对的。”
“你坚持的,是对的。”
程靳静静的看着她,不多时,他莫名的笑了下。
“你居然懂。”
苏弥看着他,难得认真的,一字一顿——
“嗯。”
“我懂。”
作者有话要说:天呐,你们快看啊!小赵三更啦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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