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
第30章
两个月后。
大雪纷纷扬扬落在索兰山头。
索兰山封山了。
空气里弥漫着寒冷,也弥漫着全国人民盼望的喜气。
要过年了。
这两个月里,六连发生了一些事。
林威被关了禁闭,是副连长亲自下的命令,因为林威对连长的不敬,严重违反纪律,对他进行了警告处分,这个处分是相当严厉的。
处分决定是副连长宣布的,林威在全连大会做了深刻检查,也是副连长亲手把他送进禁闭室。
在禁闭室里,副连长和林威单独谈话,谈了很久。
他们谈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但是后来,守在外面的哨兵曾经说,从来没看到副连长这么严厉地批评过谁,也从来没见他发过那么大的火。
林威禁闭出来以后,性格还是那么孤僻,但再也没有顶撞过连长,以及其他的干部、班排长。这两个月里,也再没有犯过纪律。
副连长走了。
周海锋去外地学习,补上破格提干时就按规定该进行的干部培训,因为当时新连长刚到工作需要人辅助才没有马上去,现在到了培训的时间。然而连里也在传着一个说法,说副连长这次培训回来以后,可能接着就要离开六连,有的说是上次被省军区的司令员看中,点名要走了,有的说是要去参加一次秘密集训,还有的甚至说是去执行一个神秘的任务,什么说法都有,但是传来传去,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,连部也没透一点风声,下面的战士也只能是半真半假的猜测。
周海锋走之前,关于林威比武那件事,张新文跟他说了实话。
张新文说,海锋,其实,你是错怪连长了。告诉你真话吧,其实不是连长不让林威去,是团里把林威的名字驳回来了。这种比武你也知道,规格高,各单位挣面子,团里也一样,林威虽然成绩拔尖,可他是什么揍性团里都知道,这小子太操蛋,怕他出去闹笑话,硬是设了卡。连长为了这事还据理力争过,团里还是没同意,这小子到了那种大场合要是出什么岔子,那丢人就不是丢在团里了,那是丢到外头去了,丢的是团长政委的脸,你说团里能通过吗?
周海锋这才知道真实原因。
周海锋说,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
张新文说,连里都知道林威是你带的兵,是你推荐去的,被团里打回来这么丢脸的事,不也伤你的面子吗?所以连长揽在了他自己头上,说是他没批,连里也就不会说什么了,明白了吗?……
周海锋看着他,一句话也没再说……
林威关禁闭出来的时候,周海锋已经走了。
林威到了单军的办公室,按照规定,等着单军的训话。
“对不起。”
林威对单军说。这是他对周海锋的保证,他保证过,会向连长道歉。对周海锋的保证,他一定会做到。
“你骂我吧,怎么骂都行。”
林威说完就一声不吭地站着,眼看地面,等着听单军的教训。
单军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班去。”
林威一愣,抬起头,脸上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干什么?还等我请你吃饭啊?”
单军见林威半天站着不动,抬头说。
“……”
林威有些迟疑,半天才走出了门。
单军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一晚,周海锋把林威的情况,原原本本告诉了单军。
林威是有钱人家的孩子,但是部队没几个人知道,他是一个私生子。
林威从生下来到长到八九岁,没见过几次亲生父亲,他母亲也没有把这个没名分的孩子带在身边,林威从小被丢给外婆养,他是跟在老人身边长大的。
小孩子都是敏感的,林威小小年纪,外头的风言风语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,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,到了懂事的年纪,已经隐隐约约知道私生子是什么意思的年纪,林威变得极其敏感、自卑,周围那些孩子欺负他,笑话他,把从大人那里听到的尖酸刻薄的议论话有样学样地到处去说,林威被欺负狠了终于开始反抗,打架,别人打他一拳他要回报十拳,别人说他一句他就以暴制暴,渐渐的没人敢再欺负他了,他也形成了这种孤僻的性格,远离人群,没有朋友,像把全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壳,拒绝外界的接触。
林威十岁的时候,他的父亲和原来的老婆离了婚,把林威接到了家里,林威到这时候才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。林威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,他需要儿子,而他正好有一个儿子。林威的母亲凭着这个儿子,终于如愿进了这个家门,可是这对父母永远在吵架,为了财产吵,为了前妻吵,为了在这个家的地位和利益分割吵。林威的青春期几乎都是在离家出走中度过的,他叛逆,不学习,整个高中寻衅滋事,打架斗殴,打伤了人,家里有钱,赔!他老爸跟林威说过这样一句话,咱家有的是钱,你高兴胡闹就胡闹,我不管,我只管你毕业了就过来跟我做生意!
毕业的时候,林威丢下一句话,他要当兵。
他家里像炸开了锅,当兵?按他爸的话说,穷得叮当响了才会去当兵!不管怎么反对,林威铁了心,林威的性格他家里拿他没有办法,林威那样的脾气他家里也很头疼,最后只能顺着他,也想让部队能改改他的脾气,才最终让他当了兵。林威到了六连以后屡次违纪,本来早就要被退兵了,他家里巴不得他早点回去,可是林威就是不肯回家,他宁愿在部队被揍也好过回那个家。他家里给找了关系,没办法,就这么一个儿子,不顺着他将来不肯做生意怎么办?谁来继承这金山银山,要不然这么多财产难道要留给外人?不管他是谁,只要他是老林家的种!
在部队,林威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,直到遇到周海锋。
……他怎么会像你……
那一晚,当周海锋终于告诉单军这些时,说。
周海锋说,他像的是我。
当周海锋看到林威,就像看到混日子时候的他自己。
一样的浑浑噩噩,自暴自弃,一样的叛逆、孤独、痛苦,一样的把自己包进厚厚的壳里,拒绝整个世界。
那个时候,是赵锐把他从那层壳里拽了出来。现在,他也一样要拉林威一把,把林威拽出来。
拽出来,才不会在风雪里越迷越远,才能走得回该走的方向。
暴风雪的那天,林威接到家里的电话,是他妈打来的。他妈在电话里告诉他,他父亲要跟她离婚,她在电话里哭闹着要林威回去,要林威回去给她争财产,要林威按照她找的律师的话这么做那么做,套取他爸的财产弄到她的名下……
从头到尾他妈没有问过儿子一句,过得怎么样?
林威问了他妈一句,要是这些钱他都给你,要你拿上就得走,以后我就跟你没关系,你同意不?
他妈在电话里一愣,就是那片刻之间的安静,林威挂了电话,跑进了风雪之中……
林威的自尊心太强,从山上下来以后,周海锋就想向单军说其中的原因,被林威阻止了。
林威不想被任何人看轻,他宁愿背处分,也不想把他藏在心里的这些东西剖出来,不想让别人知道。
单军说,这事,我有责任。
这个兵这么孤僻,古怪,背后总是有原因的。他这个当连长的应该早点去了解一下这背后的原因,而不是出了问题只是粗暴地解决。
张新文整理林威档案的时候,把处分放了进去。警告处分在部队是一个要跟着档案走的处分,张新文按照规定,拿去给单军走程序。
单军从档案袋里把那张处分抽出来,看了看,把袋子还给了张新文。
“连长,还有那个呢?”
张新文以为单军忘了。
“哪个呀?”
单军随手把那张纸塞进了抽屉。
“这……”
张新文愣了一下,不再问了,笑着摇了摇头,拿着档案袋走了出去……
周海锋走了两个月了,单军迎来了他在边防度过的第一个年。
隆冬腊月,家家户户都在欢欢喜喜地准备过年,而索兰山的雪也下得一场紧似一场,
整座大山被冰雪冰封,边防连的巡逻,站哨,仍然和平常一样。
如果问边防军人最怕的是什么,不是零下几十度的寒冷,不是高原缺氧的头疼,不是漫长荒凉的巡逻线,而是过年。
亲朋举杯处,万家团圆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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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月后。
大雪纷纷扬扬落在索兰山头。
索兰山封山了。
空气里弥漫着寒冷,也弥漫着全国人民盼望的喜气。
要过年了。
这两个月里,六连发生了一些事。
林威被关了禁闭,是副连长亲自下的命令,因为林威对连长的不敬,严重违反纪律,对他进行了警告处分,这个处分是相当严厉的。
处分决定是副连长宣布的,林威在全连大会做了深刻检查,也是副连长亲手把他送进禁闭室。
在禁闭室里,副连长和林威单独谈话,谈了很久。
他们谈了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但是后来,守在外面的哨兵曾经说,从来没看到副连长这么严厉地批评过谁,也从来没见他发过那么大的火。
林威禁闭出来以后,性格还是那么孤僻,但再也没有顶撞过连长,以及其他的干部、班排长。这两个月里,也再没有犯过纪律。
副连长走了。
周海锋去外地学习,补上破格提干时就按规定该进行的干部培训,因为当时新连长刚到工作需要人辅助才没有马上去,现在到了培训的时间。然而连里也在传着一个说法,说副连长这次培训回来以后,可能接着就要离开六连,有的说是上次被省军区的司令员看中,点名要走了,有的说是要去参加一次秘密集训,还有的甚至说是去执行一个神秘的任务,什么说法都有,但是传来传去,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,连部也没透一点风声,下面的战士也只能是半真半假的猜测。
周海锋走之前,关于林威比武那件事,张新文跟他说了实话。
张新文说,海锋,其实,你是错怪连长了。告诉你真话吧,其实不是连长不让林威去,是团里把林威的名字驳回来了。这种比武你也知道,规格高,各单位挣面子,团里也一样,林威虽然成绩拔尖,可他是什么揍性团里都知道,这小子太操蛋,怕他出去闹笑话,硬是设了卡。连长为了这事还据理力争过,团里还是没同意,这小子到了那种大场合要是出什么岔子,那丢人就不是丢在团里了,那是丢到外头去了,丢的是团长政委的脸,你说团里能通过吗?
周海锋这才知道真实原因。
周海锋说,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
张新文说,连里都知道林威是你带的兵,是你推荐去的,被团里打回来这么丢脸的事,不也伤你的面子吗?所以连长揽在了他自己头上,说是他没批,连里也就不会说什么了,明白了吗?……
周海锋看着他,一句话也没再说……
林威关禁闭出来的时候,周海锋已经走了。
林威到了单军的办公室,按照规定,等着单军的训话。
“对不起。”
林威对单军说。这是他对周海锋的保证,他保证过,会向连长道歉。对周海锋的保证,他一定会做到。
“你骂我吧,怎么骂都行。”
林威说完就一声不吭地站着,眼看地面,等着听单军的教训。
单军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班去。”
林威一愣,抬起头,脸上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干什么?还等我请你吃饭啊?”
单军见林威半天站着不动,抬头说。
“……”
林威有些迟疑,半天才走出了门。
单军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一晚,周海锋把林威的情况,原原本本告诉了单军。
林威是有钱人家的孩子,但是部队没几个人知道,他是一个私生子。
林威从生下来到长到八九岁,没见过几次亲生父亲,他母亲也没有把这个没名分的孩子带在身边,林威从小被丢给外婆养,他是跟在老人身边长大的。
小孩子都是敏感的,林威小小年纪,外头的风言风语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,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,到了懂事的年纪,已经隐隐约约知道私生子是什么意思的年纪,林威变得极其敏感、自卑,周围那些孩子欺负他,笑话他,把从大人那里听到的尖酸刻薄的议论话有样学样地到处去说,林威被欺负狠了终于开始反抗,打架,别人打他一拳他要回报十拳,别人说他一句他就以暴制暴,渐渐的没人敢再欺负他了,他也形成了这种孤僻的性格,远离人群,没有朋友,像把全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壳,拒绝外界的接触。
林威十岁的时候,他的父亲和原来的老婆离了婚,把林威接到了家里,林威到这时候才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。林威父亲的生意越做越大,他需要儿子,而他正好有一个儿子。林威的母亲凭着这个儿子,终于如愿进了这个家门,可是这对父母永远在吵架,为了财产吵,为了前妻吵,为了在这个家的地位和利益分割吵。林威的青春期几乎都是在离家出走中度过的,他叛逆,不学习,整个高中寻衅滋事,打架斗殴,打伤了人,家里有钱,赔!他老爸跟林威说过这样一句话,咱家有的是钱,你高兴胡闹就胡闹,我不管,我只管你毕业了就过来跟我做生意!
毕业的时候,林威丢下一句话,他要当兵。
他家里像炸开了锅,当兵?按他爸的话说,穷得叮当响了才会去当兵!不管怎么反对,林威铁了心,林威的性格他家里拿他没有办法,林威那样的脾气他家里也很头疼,最后只能顺着他,也想让部队能改改他的脾气,才最终让他当了兵。林威到了六连以后屡次违纪,本来早就要被退兵了,他家里巴不得他早点回去,可是林威就是不肯回家,他宁愿在部队被揍也好过回那个家。他家里给找了关系,没办法,就这么一个儿子,不顺着他将来不肯做生意怎么办?谁来继承这金山银山,要不然这么多财产难道要留给外人?不管他是谁,只要他是老林家的种!
在部队,林威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,直到遇到周海锋。
……他怎么会像你……
那一晚,当周海锋终于告诉单军这些时,说。
周海锋说,他像的是我。
当周海锋看到林威,就像看到混日子时候的他自己。
一样的浑浑噩噩,自暴自弃,一样的叛逆、孤独、痛苦,一样的把自己包进厚厚的壳里,拒绝整个世界。
那个时候,是赵锐把他从那层壳里拽了出来。现在,他也一样要拉林威一把,把林威拽出来。
拽出来,才不会在风雪里越迷越远,才能走得回该走的方向。
暴风雪的那天,林威接到家里的电话,是他妈打来的。他妈在电话里告诉他,他父亲要跟她离婚,她在电话里哭闹着要林威回去,要林威回去给她争财产,要林威按照她找的律师的话这么做那么做,套取他爸的财产弄到她的名下……
从头到尾他妈没有问过儿子一句,过得怎么样?
林威问了他妈一句,要是这些钱他都给你,要你拿上就得走,以后我就跟你没关系,你同意不?
他妈在电话里一愣,就是那片刻之间的安静,林威挂了电话,跑进了风雪之中……
林威的自尊心太强,从山上下来以后,周海锋就想向单军说其中的原因,被林威阻止了。
林威不想被任何人看轻,他宁愿背处分,也不想把他藏在心里的这些东西剖出来,不想让别人知道。
单军说,这事,我有责任。
这个兵这么孤僻,古怪,背后总是有原因的。他这个当连长的应该早点去了解一下这背后的原因,而不是出了问题只是粗暴地解决。
张新文整理林威档案的时候,把处分放了进去。警告处分在部队是一个要跟着档案走的处分,张新文按照规定,拿去给单军走程序。
单军从档案袋里把那张处分抽出来,看了看,把袋子还给了张新文。
“连长,还有那个呢?”
张新文以为单军忘了。
“哪个呀?”
单军随手把那张纸塞进了抽屉。
“这……”
张新文愣了一下,不再问了,笑着摇了摇头,拿着档案袋走了出去……
周海锋走了两个月了,单军迎来了他在边防度过的第一个年。
隆冬腊月,家家户户都在欢欢喜喜地准备过年,而索兰山的雪也下得一场紧似一场,
整座大山被冰雪冰封,边防连的巡逻,站哨,仍然和平常一样。
如果问边防军人最怕的是什么,不是零下几十度的寒冷,不是高原缺氧的头疼,不是漫长荒凉的巡逻线,而是过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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